宋梵进公司的时候,前台成有叶正埋头整理快递单,抬头看见她,随口打了个招呼。
“梵梵姐,今天又这么早。”
“嗯。”宋梵往旁边让了让,见她怀里摞着的盒子晃了晃,伸手轻轻扶了一把,“小心点。”
她在部门里一向话少,性子也稳,从不抢话,也不甩脸色。谁忙不过来,她顺手就搭把手;谁加班走得晚,她离开前会把走廊的灯关好;有人表格出了问题,她也不声张,默默把错处改完。整层楼的人都觉得,宋梵是个最让人省心的姑娘。
只是一踏上顶层,她身上那点松快就淡了下去。
工位就在沐渔办公室门口,一墙之隔。
墙里是整个公司都敬畏的沐总,墙外是做事稳妥的助理。
人多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,一静下来,空气里就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。
茶水间门口,白航和唐诗靠着墙小声聊天。
“我刚上去送文件,站在沐总旁边,紧张得话都不会说。”
“沐总一直这样,还好有梵梵姐跟着,不然我们更慌。”
“以前梵梵姐跟沐总走得可近了,最近怎么一句话都不说。”
唐诗轻轻拉了拉白航的胳膊,示意她别再说。两人看见宋梵端着水杯走过来,立刻收了声,乖乖叫了人。宋梵只是微微点了下头,安安静静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桌角放着一份还热着的早餐,没有纸条,没有落款,却是她以前常吃的口味。
宋梵低头看了一眼,指尖在杯边顿了顿,没有碰,只是轻轻推到角落,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一早的工作。
办公室的门留着一条细缝。
沐渔坐在桌后,文件摊开了很久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她在公司向来话少、眼神稳,开会时一句话就能定下调子,下属出了错,她不吼不骂,只淡淡一句“重做”,就让人不敢懈怠。所有人眼里,沐渔冷静、果断,从不会乱了方寸。
可此刻,她握着笔的手指,微微泛白。
从早上到现在,宋梵没有主动靠近过一次。
资料准时摆好,文件核对得清清楚楚,行程表标注得明明白白,每一次回应都是客气的“好”“知道了”“马上处理”。
礼貌,周全,也疏远。
部门开小会,人陆续走进会议室。
赵昰把一叠材料放到宋梵面前,压低声音:“昨天谢了,要不是你,我今天肯定挨说。”
“没事。”宋梵翻到标记好的那一页,声音很轻。
沐渔一进来,屋里立刻安静下来。她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在宋梵身上停了一瞬,很快移开。
会议进行到数据部分,负责人越说声音越小,最后停了下来:“这部分数据对不上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下意识落在宋梵身上。
赵昰立刻打圆场:“应该是后面调整没同步好,不怪梵梵。”
“我稍后重新核对,十分钟内发群里。”宋梵语气平静,没有辩解,没有委屈,也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沐渔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问,也没有像从前那样,不动声色替她解围。
只是那一下点头,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散会后,同事们陆续离开。
赵昰拍了拍宋梵的肩膀:“别往心里去。”
宋梵轻轻笑了笑:“没事,本来就是我该核对的。”
安静,懂事,不给任何人难堪。
茶水间的咖啡机嗡嗡作响,几个人低声闲聊。
“梵梵姐也太能扛了。”
“沐总最近也怪怪的,总往这边看。”
“就是感觉,她们俩之间不对劲。”
细碎的声音飘到顶层,轻轻一晃,就散了。
沐渔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桌角那一口没动的早餐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早上顺路带的。”
宋梵整理文件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时依旧是浅淡客气的模样:“谢谢沐总,不用麻烦您,我自己有准备。”
“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。”沐渔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您是上司,我是助理,应该的。”
上司,助理,应该的。
三句轻飘飘的话,把从前那些不用言说的默契,全都推远了。
午休铃声响起,宋梵合上电脑,拿起包起身,脚步平稳,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顿。
刚走到走廊拐角,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。
力道很轻,不重,也不凶,只是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慌乱。
宋梵侧过头,先看了眼那只手,再抬眼看向沐渔。
没有惊讶,没有生气,没有怨,也没有热意,只有一丝极浅、极礼貌的疑惑,像是在问,还有工作安排吗。
那一眼,让沐渔压了一整个上午的情绪,彻底绷不住了。
“你一定要这样吗?”
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哑,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宋梵轻轻动了动手腕,没用力挣脱,只是安静看着她:“沐总,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“你明白。”沐渔的指尖微微收紧,目光落在她脸上,一寸都不肯移开,“从昨天到现在,你每一句话,每一个动作,都在跟我划清界限。”
“我只是在做好分内的事。”
“我不要你这样。”
沐渔的声音轻了下去,几乎是压着嗓子出来的,连她自己都没察觉,里面藏着多少无措:
“你可以不理我,可以避开我,可以对我冷淡。
你怎么对我都可以。
别这样对我。”
宋梵看着她,眼底依旧没什么起伏,只是轻轻开口:
“我没有故意为难谁。
我只是不想再困在那些没有答案的日子里。”
她没说那些等不到回应的夜晚,没说那些写了又删的消息,没说那些明明难受,却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时刻。
她只是不想再回头了。
沐渔看着她平静的样子,心口一阵发紧。
她比谁都清楚,这份平静底下,压着多少东西。
正因为清楚,才更难受。
“当年的事,是我不对。”她声音很低,带着哑意,“是我不告而别,是我断了联系,是我把你一个人丢下。”
宋梵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从来没有真正怨过。
只是有些东西,一旦裂过,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。
“我没有怪您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只是想安安稳稳上班,把自己的日子过好。”
“这样,不好吗?”
沐渔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有什么资格要求对方继续为自己牵动情绪,有什么立场抱怨这份客气和疏远。
宋梵见她不说话,又轻轻动了动手腕:“沐总,我该去吃饭了。下午行程我都确认过,有变动您随时告诉我。”
语气依旧温和,态度依旧周全,也依旧让人无法靠近。
沐渔看着她,指尖一点点松开。
宋梵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。
脚步平稳,背影挺直,没有回头,没有停顿,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空荡荡的走廊上。
成有叶抱着文件从远处经过,悄悄放慢了脚步,很快拐进了茶水间。
沐渔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拂过桌面摊开的文件,也拂过空气里那层沉默的、谁都不肯先迈出一步的距离。
没有人说话,可周围的人都隐约明白。
有些关系,不是不爱。
只是近在眼前,却像隔着很远很远。
咫尺相望不相语,心事深藏不肯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