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十二分,系统推送上线成功的提示刚在手机屏幕上亮起,林薇还没来得及回工作群消息,另一条短信就跳了出来。
医院发的。
“复查结果异常,建议尽快入院评估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想回个“收到”,指尖却抖得按不准键盘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,可那句话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,烫得她坐不住。
办公室还空着,没人来上班。她起身往外走,脚步不稳,走廊灯光太亮,照得眼睛发酸。她拐进消防通道,门一关,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只有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楼道里回荡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刚才系统刚修复时,字体还在模拟心跳节奏,平稳起伏,像有生命。现在她的脉搏却乱成一团,撞得肋骨生疼。
她背靠着墙滑下去,坐在水泥台阶上,膝盖抵着胸口。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没看,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。再抬起来时,眼角已经湿了,她用手背狠狠擦掉,可更多泪水涌出来,根本止不住。
楼道很冷。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蓝色衬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也没换。她打开工作群,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,能让她分神。群里静悄悄的,一条未读都没有。她忽然觉得荒唐——前一秒还在为系统上线松口气,下一秒就被拉进这种地方,哭都找不到人听见。
手机又震了。
不是群消息。
是语音。
第一条:“方案B已通过董事会。”
沈砚的声音,冷静,字句清晰,像往常开会时那样。她愣了一下,眼泪却猛地滚下来。
第二条立刻接上来:“你妈病房我订了VIP。”
她手指一抖,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。
第三条:“儿童画册作者联系方式找到了。”
第四条:“别慌,我在处理。”
第五条:“机票订好了,明天早班。”
第六条:“落地后租车去小学,路线查过了。”
第七条开始有电流杂音,声音低了些,但更沉:“林薇,别怕,我在。”
她听着,喉咙发紧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她想回,可嘴张开又闭上,最后只发出一点哽咽的声响。她把手机攥紧,指节泛白,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什么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她慌忙抹脸,用袖子蹭干眼泪,低头整理呼吸。门被推开一道缝,光线切进来。她没抬头。
脚步停住了。
她慢慢抬起眼。
沈砚站在楼梯转角,西装笔挺,领带却歪了,扣子没系到顶,额角有细汗,像是刚跑完一段路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她想站起来,腿却软,试了两次才撑起身子。她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动作有点僵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他没回答,只抬起手,把两张登机牌举了一下。纸质票,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,折痕明显。他指了指,“飞昆明,早上七点二十。我跟机场说了,优先值机。”
她盯着那两张票,脑子一片空白。她没问他怎么知道复查结果,没问他什么时候订的房,没问他是怎么找到画册作者的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,看着他衬衫袖口卷到一半,露出的手腕上有道旧疤——她记得,上次视频会议时屏保照片里的男孩,也有同样的位置,有一道浅痕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没再靠近,只是把票递过来。
她没接。
他又说:“第七条语音你没听完。”
她怔住。
他看着她,“我说了,我已经出发了。”
她这才想起来,最后那条语音,确实断在中间。她当时没在意,以为只是网络问题。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。
她终于伸手,接过票。纸面温热,带着他的体温。她低头看着航班号、日期、姓名——两个名字并列印着:林薇、沈砚。
“你……不用陪我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得来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。外面城市已经开始喧嚣,可这里像被隔开了。她靠着墙,手里捏着票,指尖微微发抖。她不想哭,可眼泪又来了,她没擦,任它往下掉。
他站着,没动,也没避开视线。
过了很久,她才低声问:“你签完约了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提前十分钟结束的。”
“他们没意见?”
“我说有急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真的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睛红着,脸上全是泪痕,可眼神却一点点稳下来。她忽然想起清晨六点,她看着他的屏保,那个穿蓝布衫的男孩,站在彩虹阶梯前笑。那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张照片,一个巧合。现在她明白了,那不是偶然。
他早就看见了她藏在设计里的东西。
就像现在,他也看见了她藏在坚强后面的崩溃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谢谢你。”
他摇头,“不用谢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票,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那本画册对我很重要?”
他沉默了几秒,说:“你改方案时,加了一组渐变色,从黄到绿,过渡特别慢。我查了配色逻辑,发现和云南小学阶梯第三级的颜色变化曲线一致。那天你看到屏保,反应太大。我猜,有什么事,和那本书有关。”
她怔住。
她根本没提过画册的事。可他从一组颜色里,推到了她的记忆。
这就是他的方式——不说多余的话,不做多余的事,可每一步都踩在她最需要的地方。
她终于把票收进口袋,手还在抖。她靠着墙,慢慢蹲回去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这一次,她没再试图压抑。
他没走,也没靠近,就站在原地,像一道影子,稳稳地守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抬起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我……我其实一直想一个人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想麻烦别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你现在……来了。”
“对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不算别人。”
她看着他,眼泪还在流,可嘴角却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力气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,递过来。她接过,擦了擦脸,鼻子还是堵着,呼吸不畅。她把纸团攥在手里,没扔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他说,“你得吃点东西,睡一会儿。明天一早,飞机不等人。”
她点头,扶着墙站起来。腿还是软,站不太稳。他没伸手扶,只是侧身让出通道,等她先走。
她拉开消防门,外面走廊的光涌进来。她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他。
他还站在原地,西装皱了,领带歪着,可站得笔直。
“你……不回去换衣服?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就这样。”
她没再问,转身往外走。他跟在后面,距离不远不近,脚步很轻,却始终在。
她走到电梯口,按下按钮。数字跳动,一层层往下。她看着镜面般的金属门,映出两个人的身影——她头发乱了,眼睛肿着,脸色苍白;他衣冠不整,却目光清醒。
门开了。
她走进去,他跟进来,站在她斜后方。电梯下降,轻微失重感传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两张机票还揣在口袋里,纸角微微翘起。
她忽然说: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……别连发七条语音。”
他顿了顿,“吵你了?”
“不是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是……太多了。我听一遍就记住了。”
他没说话,可她从门上的倒影里,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,一楼到了。
门开,城市的声音扑面而来。
她走出去,脚步比刚才稳了些。他跟在后面,没说话。
她走到大厦门口,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你车在哪?”
“前面。”他说,“送你回家。”
她点头,往前走。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抱了抱手臂,忽然觉得累得不行。
走了几步,她又停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你在。”她看着前方,“我是……真的可以信吗?”
他走近一步,站在她旁边,没看她,而是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前方街角。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他说,“但事实是,我在。”
她没再问,继续往前走。
他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早晨的人流,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。阳光照在车顶上,反着光。她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。他绕到驾驶座,上车,系安全带。
车内安静。
他发动引擎。
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车缓缓驶离写字楼,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
她没睡着,只是睁不开眼。耳边是空调的风声,还有他偶尔换挡的轻响。她手插在口袋里,紧紧攥着那两张机票。
直到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,等红灯。
她忽然睁开眼,看向他。
他正望着前方,侧脸线条清晰,眉头微锁,像是在计算何时起步最合适。
她轻声说:“我没准备好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我也没说今天就要解决问题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依赖别人。”
他转头看她一眼,眼神很静。
“那就慢慢来。”他说,“反正,我不赶时间。”
红灯变绿。
他松开刹车,车继续前行。
她重新闭上眼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车窗外,城市飞速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