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她把脸埋进他衬衫领口，嘟囔着“别丢下我”

车在楼下停稳时，林薇已经快睡着了。眼皮沉得抬不起来，耳边只有空调风声和引擎熄火后金属冷却的轻响。她听见车门被打开，一只脚踩上地面，身子晃了一下，手本能地往前抓，却没抓住什么。

她迷糊着往前走，鞋跟磕在台阶上，发出闷响。钥匙在包里，但她不想翻，手搭在门把手上一拧，门开了。她记得自己家是这扇门，灰色的防盗门，猫眼有点歪。她没多想，直接走了进去。

屋里没开灯，窗帘拉着，只有一线城市霓虹从缝隙透进来，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红紫色的光。她踢掉鞋子，高跟鞋歪倒在门口，一只朝左，一只朝右。外套随手脱下，甩出去时挂在了衣帽架旁的一件深色西装上。

她靠在墙上喘了口气，脑子还是昏的。机票还在口袋里，皱成一团。她摸出来看了一眼，航班号、日期、名字——林薇、沈砚。两个名字并列印着，像某种确认。

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，喉咙里堵着东西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她踉跄着往客厅走，嘴里开始说话，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：“我妈说……化疗费要八十万……她说不能拖了……可账户里只剩三万七……我昨晚算了三次……差太多……”

她说着说着，眼泪就下来了，不是嚎啕大哭，而是无声地流，顺着脸颊滑进衣领。她蹲下去，抱着膝盖，额头抵在沙发上。那件西装还搭在她肩上，带着陌生的气息，干净、冷淡、有一点雪松味。

她没意识到这不是她的家。

也没意识到，那个人就站在玄关处，一直跟着她进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
沈砚把车钥匙放进口袋，关门，换鞋。动作很轻，怕惊动她。可她根本没察觉。他走过来，看见她缩在沙发边，脸埋在臂弯里，肩膀微微抖动。那件定制西装被她当毯子一样裹住半边身子，袖口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块。

他站了几秒，然后转身去了卧室。

再回来时，手里多了条毛巾。他走进厨房，接了温水，把毛巾浸湿，拧到不滴水的程度。走回客厅，蹲下身，把毛巾轻轻敷在她额头上。

她猛地一颤，睁开眼，视线模糊，只看到一个轮廓。她没认出是谁，只是本能地伸手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一半，露出小臂。她的指尖滑过皮肤，碰到一道凸起的痕迹，窄而长，边缘不平，在昏暗光线下能摸出凹凸感。

她手指停在那里，轻轻摩挲了一下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疼吗？”

沈砚没动，也没抽手。他看着她，眼神比平时软了些，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缝。
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低，“你来了之后。”

她没松手，反而往上挪了一点，掌心贴着他脉搏的位置。那里跳得稳，不像她的心，乱成一片。

她又闭上眼，呼吸慢慢平下来。嘴嘟囔着，谁也听不清。直到头一点一点，终于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。

沈砚等了几分钟，确认她真的睡熟，才小心地把毛巾拿开。他起身去阳台取了条薄毯，展开，轻轻盖在她身上。动作极慢，生怕惊醒她。

他没有叫她起来换房间，也没把她抱去床。他知道她一旦清醒就会抗拒，会尴尬，会立刻拉开距离。所以他让她留在这里，留在这个暂时安全的地方。

他自己坐到沙发扶手上，离她半个身位，背挺直，眼睛落在她脸上。

窗外霓虹不断变换，红的、蓝的、紫的，扫过天花板，像无声的潮水。有几道光映在她睫毛上，微微颤动，像是要落泪又忍住了。

他抬起手，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眼尾，像擦掉图纸上一粒灰尘。动作谨慎，如同对待未完成的设计稿，怕用力就会毁掉原本的线条。

她没醒，只是鼻尖动了动，像是闻到了什么，脑袋无意识地往他这边偏了一点。

他收回手，放在膝盖上，没再碰她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楼下的车流声渐渐稀疏，凌晨的城市进入最安静的时段。屋内只有空调运行的微响，和她均匀的呼吸。

他低头看表，两点十七分。

他还穿着白天的衬衫，领带已经摘了，扣子解开两颗，袖口卷起，露出那道疤。现在它不再只是旧伤，而是被她触碰过的证据，是她说“疼吗”时，他心头那一瞬的松动。

他想起白天她说“我没准备好依赖别人”，那时他回答“那就慢慢来”。他以为需要很久，需要一次次接送、一句句回应、一个个深夜的守候才能让她放下防备。

但他没想到，她会以这样的方式，闯进他的生活。

不是预约，不是商量，不是理性权衡后的选择。她是醉了，累了，撑不住了，所以走错了门，说出了不敢说的话，做了不会做的事。

可正因为这样，才真实。

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，头发散在颈侧，嘴角微微向下，眉头仍有一点没舒展完的褶。她从来不说苦，也不求人，连崩溃都要选在消防通道这种没人看得见的地方。

可今晚，她在他面前哭了，抱着他的西装说了实话，还摸了他的疤，问了那句“疼吗”。

他已经很久没被人问过疼不疼了。
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，靠向椅背，但没有躺下。他不想睡，怕一闭眼就错过她任何细微的动作。

他只想守着这一刻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忽然动了。手臂从毯子里伸出来，摸索着往前够，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。

他没听清。

她又试了一次，手终于碰到他的腿，然后顺着往上，抓住他衬衫的下摆，把脸埋进了他衬衫领口，像找一个落点。

“别丢下我……”她嘟囔着，声音轻得像梦话。

沈砚身体僵了一瞬。

他没有推开，也没有回应。只是慢慢俯身，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些。他的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发顶，呼吸扫过她的额角。

他没说话。

也不能说。

他知道她不是清醒地说出口，也知道她明天醒来可能会忘记这一切。可这句话还是落进了他心里，沉得让他动不了。

他抬起手，这次没有犹豫，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下去，停在后颈处，轻轻压了一下，像是安抚，也像是承诺。

窗外，最后一班公交车驶过路口，灯光扫过墙面，又熄灭。

屋内恢复昏暗。

他依旧坐着，她依旧靠着，两人之间没有距离，也没有越界。像两个在暴风雨中偶然同 shelter 的人，谁也没问对方从哪来，只默默接受了此刻的共存。

清晨将至未至，天光藏在云层后，城市还未苏醒。

他低头看着她，睫毛投下的影子很淡，脸上泪痕早已干了，只剩下一点红印。他忽然想到她做的那个山区小学导视系统，第三级阶梯的颜色，是从明黄到嫩绿的缓慢过渡，像是春天刚开始时，树叶刚冒头的样子。

他当时查了数据，发现那个渐变用了整整四百三十毫秒才完成，比常规设计慢了六倍。他不明白为什么，直到看见她对着屏保照片发怔。

现在他懂了。

有些情绪，就是需要这么长时间，才能从压抑走向释放；有些人，也需要经历这么漫长的铺垫，才会在某一刻，终于肯低头，肯求助，肯承认自己也需要被抱住。

他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她的肩膀。

她没醒，呼吸更深了些。

他坐在那儿，没动，也没睡。

直到第一缕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，落在地毯上，像一道新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