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别

都说时光像指间沙，攥得越紧，漏得越快。眨眼间，哪吒和敖丙就从陈塘关附属幼儿园的小豆丁，长成了小学里并肩而行的少年。

他们的友谊，是整个校园里人尽皆知的事。

小到还在幼儿园时一起抢过糖果的伙伴，大到教六年级的任课老师，提起哪吒和敖丙，都会笑着摇头。

谁都知道，这俩孩子形影不离，最爱在操场的梧桐树下踢毽子。

哪吒总爱梗着脖子，冲那些打篮球的男生嚷嚷：“打篮球算什么？踢毽子才是真男人！” 敖丙就站在一旁，眉眼弯弯地看着他，手里还攥着那个彩色的毽子。

谁都知道，哪吒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，横行霸道，嚣张得没边。

可谁也都见过，前一秒还把欺负同学的男生堵在墙角的他，下一秒看到敖丙走来，立刻收起满脸戾气，凑过去献宝似的递上一颗糖，语气软得能掐出水：“丙丙快吃，甜。”

那变脸的速度，快得让刚挨过揍的同学怀疑人生。

敖丙每次撞见这场景，都会无奈地皱皱眉头，略带不满地说：“哪吒，你又在打架？”

哪吒便立刻撇撇嘴，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：“小爷才没有呢～是他先惹我的！”

谁都知道，哪吒上课总爱趴着睡觉，从不肯好好听讲，可偏偏脑子灵光得要命，回回考试都能在市里排上名次，是实打实的特尖生。

大家都偷偷嘀咕，这怕不是沾了学霸敖丙的光？毕竟敖丙永远是课堂上最认真的那个，笔记记得工工整整，连老师都忍不住夸赞。

数学课上，太乙真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，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，正讲得眉飞色舞，哪吒突然举手，声音响亮：“死胖子，你说的这道题的解法不是最简单的！”

太乙真人被噎了一下，尴尬地擦擦额头的汗，指着黑板上的压轴题：“那拿抓，你跟为师讲讲这道题要啷个解出来滴噻。”

哪吒站起身，单手插兜，嘚瑟地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：“害，练着练着就找着窍门了呗！”

说着，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写了起来，步骤清晰简洁，引得全班同学一阵惊呼。敖丙坐在座位上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。

时间快吗？真的很快。

快到敖丙还没来得及好好珍藏那些和哪吒一起的时光，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。

那天是周三的下午，语文课刚上到一半，申公豹把敖丙叫到了办公室。

他坐在办公桌后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看着眼前眉眼干净的少年，斟酌了许久才开口，语气依旧带着熟悉的磕巴：“敖、敖丙，为了让你受、受到更好、好的教育，为师决定送你去、去国外学、学习。”

敖丙猛地睁大眼睛，满眼的诧异和不敢置信：“为什么？” 他攥紧了衣角，声音微微发颤，“我在这儿一样能学得很好！”

“这件事你父、父亲应允了，今后我就是你、你的导师……” 申公豹避开了敖丙的目光，心里却很清楚，他就是怕敖丙被哪吒带坏了。

在他眼里，哪吒顽劣不堪，敖丙本该是前途无量的好苗子，怎能被这样的人拖累？

而敖丙的父亲敖光也正有此意。

办公室的窗外，阳光正好，蝉鸣聒噪，可敖丙的心里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，从头凉到脚。

这件事哪吒一无所知，还在课间的时候，偷偷塞给敖丙一颗软糖，说要等暑假一起去游乐场。

眼见着暑假就要到了，哪吒筹划了好久，终于在一个课间，拦住了正要去图书馆的敖丙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，满是期待：“丙丙，放假我们去游乐场玩儿好不好？我查了攻略，那里的过山车超刺激！还有旋转木马，你肯定喜欢！”

敖丙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，密密麻麻地疼。他刚才还在回想申公豹说的话，满心的失落和无助，听到哪吒的邀请，猛地回过神来，心里的难受更甚。

他看着哪吒兴奋的模样，那双墨黑的眸子里盛着光，全是对假期的憧憬。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无数圈，终是说不出口。

他怕自己一开口，眼泪就会掉下来。最后，他只能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：“好……好啊。”

听到敖丙答应，哪吒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，他高兴地手舞足蹈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，小心翼翼地塞进敖丙手里：“那到时你一定要来哦！我把时间和地点都写在上面了！”

敖丙攥着那张纸，指尖微微发颤，他轻声应着：“嗯。”

看着哪吒欢欢喜喜跑远的背影，敖丙缓缓摊开手心，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，写着游乐场的名字和约定的时间。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一圈，视线渐渐模糊。

“游乐场么？” 他低声呢喃，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，“我也好想跟你一起去玩啊……”

双手无力地垂到大腿处，那张信纸从指间滑落，轻飘飘地掉在地上。一滴晶莹的泪珠，从他的眼角滑落，顺着脸颊，滴落在衣襟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他闭上双眼，心里默念着：对不起，哪吒。我……我不能履行承诺了。

约定的日子到了。

天刚蒙蒙亮，哪吒就早早地到了游乐场。他买了两根海盐味的冰淇淋，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等着，心里的雀跃快要溢出来。

可是，太阳渐渐升高，游乐场里的人越来越多，冰淇淋都化了大半，敖丙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。

哪吒等得有些心慌，正想自己去找人，就看见阿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，双手撑着膝盖，满头大汗：“报告老大！我按你说的去找敖丙，但我连他的人影都没看到！”

阿丑没撒谎，他应哪吒的要求接人，在游乐场门口等了很久，又转了转附近，都没看到那抹显眼的蓝色身影。

听了这话，哪吒彻底不淡定了。他扔下化了的冰淇淋，拔腿就往回跑。他去了他们一起踢毽子的梧桐树下，去了他们一起写作业的图书馆，去了他们一起偷偷摸过小鱼的小溪边，找遍了所有他们常去的地方，却连敖丙的一点踪迹都没找到。

最后，他抱着一丝希望，匆忙地跑回了学校。

就在他们曾经约定一起去玩的那个操场角落，他看到了那张被风吹得翻卷的信纸。

哪吒的心猛地一沉，他弯腰捡起来，指尖都在发颤。信纸上，除了他写的字，还多了一行娟秀端正的字迹，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敖丙的字。

当看清楚那行字的内容时，哪吒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，信纸从指间滑落，轻飘飘地掉在地上。他像疯了一样，转身又朝着外面跑去。

那张纸上，写着：对不起啊哪吒，我食言啦……

“丙丙！敖丙！丙丙！你给小爷出来！”

哪吒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。他跑遍了所有他们去过的地方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敖丙的名字，嗓子都喊哑了，却始终没有回应。

最后，他再也跑不动了，靠着斑驳的墙壁，缓缓滑坐到地上。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事。想起了幼儿园时，他们拉着勾许下的承诺。

那时的哪吒，仰着小小的脑袋，认真地说：“丙丙，我们以后要一起读完初中，高中和大学，好不好？”

小小的敖丙，笑着点头：“好啊！”

“那拉钩，不许骗人。”

“嗯！”

两个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，嘴里念着：拉勾，上吊，一百年，不许骗，骗了就是猪八戒，盖章！

那时候的他们，笑得那么开心，以为这样的约定，会持续一辈子。

可现在想来，那些天真，像极了一个笑话。

傍晚时分，一架飞机缓缓驶离跑道，冲上云霄。

敖丙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地面。申公豹坐在他身边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却什么也没说。

飞机越飞越高，城市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。敖丙的眼泪，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他抬手擦了擦眼睛，却在不经意间，看到了地面上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
那个红发的少年，正站在机场外的空地上，朝着飞机的方向，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。

敖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疼得他喘不过气。他猛地站起身，扑到窗边，泪水模糊了视线：“哪吒……”

他听到了，他听到哪吒竭尽全力在喊：“敖丙！你骗人！！！”

那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，穿过云层，钻进他的耳朵里。

哪吒真的来了。他一定是跑了很远的路，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，发丝凌乱，有点狼狈。

要不是太乙真人无意中说漏了嘴，说申公豹要带着敖丙出国，哪吒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。他疯了一样跑到机场，却还是晚了一步。

飞机越飞越高，那个小小的身影，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，消失在视线里。

敖丙再也控制不住，失声痛哭起来。他趴在窗边，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：对不起，对不起，哪吒……

申公豹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，轻轻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。他总觉得，再好的朋友，也有分道扬镳的时候。可他不知道，有些友谊，早已刻进了骨子里，不是距离和时间能够轻易磨灭的。

落日携着余晖，缓缓沉入西山，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。

它像是一道无声的帷幕，缓缓落下，为这段未完待续的少年情谊，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