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
·
轻咬一口,酥皮应声崩落,在唇齿间层层绽开,温热的黄油香蓦地漫上舌尖。内馅柔润,犹如初凝的乳膏,裹着玫瑰酱,一抿便化了。
祝京黛小口咬着玫瑰酥,另一只手在下方托着,掌心虚拢,接住落下的酥皮碎屑。廊下光线昏朦,她吃得慢,偶尔抬眼,余光掠过一旁的身影。
左奇函抱臂倚在那儿,侧脸朝着厅内晃动的灯与人影。光斑斜切过他下颌,将神情掩进半明半暗里,只见微抿的唇,唇线平直而淡。
一种近乎倦怠的耐心。
却始终未出声催促。
她咽下最后一点酥皮,指尖捻去沾上的油酥。半晌,才试探般地开口。
祝京黛.“左小少爷?”
他没回头,只抬起手漫不经心地一挥。
左奇函.“别这么叫我,叫名字就行。”
祝京黛怔了怔,睫羽轻颤。
祝京黛.“…左奇函。”
三个字,第一次从她唇间完整地落出来,仍生涩,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芽。可也就这一声,荡开涟漪,一圈一圈,悄然漫过了某些看不见的界。
他转过身,目光终于舍得落在她脸上。宴会厅的吊灯从他斜后方打下,光影在他侧脸切割出一道明昧交界,模糊不清。
左奇函.“为什么跟着我?”
语气平淡。
左奇函.“我哥带你来的,你该去找他。”
找他吗。
祝京黛不是傻子,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。她忤逆了张桂源,而张桂源的性子她太明白,那人向来睚眦必报,怎会轻饶于她。
与其早回认错,她宁愿躲在这儿做个缩头鸟,在这浮光掠影的间隙里,能拖一回是一回。
祝京黛.“我不想回去。”
左奇函.“不想回?”
他忽的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只在唇边浮起一点凉薄。
左奇函.“那你以为,我能护着你?”
左奇函.“看清楚了,祝京黛。”
他一字一句道。
左奇函.“我和他流着一样的血,都是张家的人。”
话出口,眼前却晃过方才那一幕。她望着那碟玫瑰酥,那样微不足道的东西,只要张桂源一句话,要多少有多少,堆满她面前也不成问题。
可她那样看着,竟像是看见整个春天。
他哥总说娇惯她,可究竟惯出了什么?
养出一只连展翅都忘了的金丝雀,讨一粒食,也要看人脸色。
可怜。
可这可怜底下,偏生有什么在蠢蠢欲动,爬了上来,像滋生藤蔓似的情绪,缠上某种不可言说的悸动,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。
他点了根烟。
左奇函.“你求错人了。”
祝京黛.“我知道。”
她利落地截断他尚未出口的话。
祝京黛.“你没想要我。你只是想让他不痛快而已。”
仅此而已。
捻着烟的手顿了一下。
左奇函.“…倒是不笨。”
他向后靠,任由烟雾模糊了眉眼。
左奇函.“所以,你只是个他喜欢的玩具。明白吗?”
左奇函.“不好用了,自然会被丢掉。”
话太刻薄,可心底那股无名火却不见得熄灭,反倒愈凶。他本就不是什么善人,便恶劣地想看她争辩,又或是落泪。
至少该有些像样的反应。
可什么都没有,像蓄力的一拳砸进棉絮里。
没意思。
祝京黛垂下眼睫,目光落在那碟残存的玫瑰酥上。酥皮泛着油润的光,几点暗红的花渍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许久,她才开口。
祝京黛.“那在被丢掉之前,我能再吃几块玫瑰酥吗?”
没关系,随波逐流也罢,逆来顺受也好,她都全盘接受。
左奇函.“…笨死了。”
左奇函掐灭烟,窸窸窣窣地又端来一碟新切的玫瑰酥,近乎粗鲁地推到小姑娘面前。
左奇函.“骗你的,他才舍不得丢。”
而且。
就算他真的丢了,我也会把你捡回来的。
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