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

也就在此时，远在北平的冈村宁次，鉴于太平洋战场的压力，等不及竹下俊特种部队完成全部训练，便下达了进攻命令。竹下俊率领着他那支尚未完全磨合的特战部队，如同暗夜中的毒牙，悄无声息地指向了刚刚经历内耗的虎头山。

外部的致命威胁与内部的尖锐矛盾，同时摆在了周卫国和虎头山独立团的面前。考验，才刚刚开始。

竹下俊的特战部队初次与虎头山独立团交锋，便尝到了周卫国精心布置的苦头，小挫而归。这并未让竹下俊感到意外，反而印证了他对这位老同学军事才能的评价。在复杂的心绪驱使下——既有对战术的尊重，也有对过往情谊的一丝难以割舍，更有探查周卫国与沐寒音近况的隐秘想法——竹下俊做出了一个大胆且带有个人色彩的决定：他派人秘密送信至虎头山，邀请周卫国于两军阵地之间的半山亭一叙。

周卫国接到信，眉头紧锁。他深知此行风险，竹下俊已非柏林校园里那个可与之纵论兵法的同窗，而是立场鲜明的敌军指挥官。但，他也想亲自会会这个老朋友，探听日军特种作战的虚实，更重要的是，他心底某个角落，也因“竹下俊”这三个字，而勾起了对另一个身影——沐寒音的强烈牵挂。他最终决定，单刀赴会。

半山亭，秋风萧瑟。两个曾经在柏林军校把酒言欢、最终却割袍断义的年轻人，再次相见，已是各为其主，身处敌对阵营。

竹下俊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优雅与冷静，他为周卫国斟上一杯清茶，动作从容，仿佛眼前不是生死相搏的对手，而是久别重逢的故友。

“卫国，别来无恙。”竹下俊的汉语依旧流利。

“竹下，直接说吧，找我来，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叙旧。”周卫国没有动那杯茶，目光锐利如鹰，保持着最高警戒。

竹下俊微微一笑，并不介意周卫国的直接：“卫国的战术指挥，依旧如此犀利，令我钦佩。看来在虎头山，你找到了真正能施展才华的舞台。”

“保家卫国，职责所在。”周卫国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短暂的沉默后，竹下俊话锋一转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：“听说……诗音，曾在贵部盘桓过一段时日？”他终于提到了那个名字。

周卫国心中猛地一凛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：“沐寒音确实在我团指导过战术训练，但她早已离开。”他刻意用了“沐寒音”这个化名，并强调了“离开”。

竹下俊深邃的目光在周卫国脸上停留片刻，似乎想从中找出些什么。他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叹息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，既有对往昔的追忆，也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
“离开……是明智的。”竹下俊的声音低沉下去，“卫国，你或许并不完全了解谷川家……那是一个，连我们竹下家族都需要谨慎对待的存在。诗音她……身不由己。”

“身不由己？”周卫国捕捉到了这个词，以及竹下俊提及“谷川家”时，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。他想起沐寒音偶尔流露出的孤寂与挣扎，想起她提及家族时那深可见骨的冰冷，心中疑窦丛生。“你们不是盟友吗？何以如此忌惮？”

竹下俊端起茶杯，指尖微微摩挲着杯壁，仿佛在斟酌词句：“盟友……在帝国的大义面前，自然是。但谷川家行事……自成体系，手段酷烈，为达目的，从不介意牺牲，包括……他们自己人。”他抬起眼，看向周卫国，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，“尤其是对血脉的纯正与家族的意志，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。诗音作为嫡系少主，她背负的东西，远超你我的想象。任何试图影响她，或被她影响的外人，都可能……招致难以预料的后果。卫国，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，包括与诗音，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，我很怀念德国军校的日子，但终究不同了，诗音……现在的位置，不比你我安全，如果可以的话，我希望你可以远离她，保护你，也保护她，这是作为朋友的忠告。”

这番话，如同冰冷的匕首，刺入了周卫国的心房。他从竹下俊这位日军精英口中，清晰地听到了对谷川家的忌惮，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恐惧。这让他对沐寒音所处的环境有了更具体、也更残酷的认知。那不仅仅是战争的敌对，更是一个充斥着内部倾轧、冷酷无情的庞大家族机器。

周卫国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，但他声音依旧平稳：“这是你们内部的事情。音儿既然选择离开，便与那里再无瓜葛。”

竹下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，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：“但愿如此吧。卫国，战争是残酷的，它摧毁了许多美好的东西，也包括我们曾经的友谊。但我希望，无论局势如何变化，你能记住，在柏林的那些日子，是真实的。也请……尽量远离与谷川家有关的漩涡，那对你，对诗音，或许都好。”

竹下俊两次提及要远离谷川家，周卫国心里很复杂，谷川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，音儿还安全嘛？

这次会面，在一种微妙而沉重的气氛中结束。没有刀光剑影，但言语间的机锋与透露的信息，却比一场小规模战斗更让周卫国感到心神震动。

返回虎头山的路上，周卫国的心情异常沉重。竹下俊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“手段酷烈”、“牺牲自己人”、“偏执的坚持”……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，勾勒出一个比战场更血腥、更无情的黑暗世界。沐寒音，那个清冷、坚韧又带着脆弱的身影，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，并最终通过“试炼”，踩着族人的鲜血登上少主之位的吗？

他不敢深想，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、想要保护她的冲动，尽管他知道，她可能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反噬的力量。他也更加明白了她为何会选择离开，为何眼中总是带着化不开的冰冷与疲惫。

“谷川家……”周卫国喃喃自语，眼神变得无比锐利。无论前方是日军重兵，还是这隐藏在战争背后的诡异家族，他都绝不会退缩。他要守护脚下的土地，也要找到那个让他牵挂的女子，将她从那个冰冷的深渊中拉出来，哪怕前路再难，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。

竹下俊的提醒，非但没有让他畏惧，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斗志。虎头山的斗争，因这层关系的卷入，变得更加复杂，也更加坚定了周卫国内心某些模糊的情感与信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