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窗见雪,而你,看见了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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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几秒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左航终于缓缓地、一点点地,转回了身。
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,但眼底那翻涌的暗流并未完全平息。他看着武弦清,目光复杂难辨,最终,他极其缓慢地、用另一只手,覆上了她抓着他手腕的手。
他的掌心微凉,带着颜料和画笔磨出的薄茧,触感粗糙而真实。
左航“刮掉,”
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话,声音沙哑,像是在咀嚼这个动词的含义,
左航“会很痛。”
武弦清“我不怕。”
武弦清立刻回答,眼神执拗。
左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,直抵灵魂深处。然后,他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腕,却没有完全放开她的手,而是反手,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左航“那就……”
他顿了顿,牵着她,转身走向沙龙更深处、更昏暗僻静的一个堆满废弃画材和旧家具的角落,
左航“让我看看。”
角落几乎全黑,只有远处舞台变幻的微弱光线偶尔扫过,勾勒出杂物模糊的轮廓和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。空气里灰尘和铁锈味更重。
左航将她带到一面斑驳的砖墙前,松开了手。他背靠着墙,在昏暗中看着她,浅色的眸子像两点幽幽的微光。
左航“画布。”
他言简意赅地命令,指了指两人之间的空地,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幅等待处理的画。
武弦清的心脏狂跳如擂鼓。她明白他的意思。这是一种仪式,一种默许,一种开始。她慢慢走到他指定的“画布”位置,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黑暗中,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只能感觉到他沉静的、带着审视的呼吸。
左航“第一层,”
左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质感,
左航“张泽禹。颜色:暴戾的赭石,混合恐惧的灰黑。质地:粘稠,厚重,覆盖性强。”
随着他的描述,武弦清仿佛真的感觉到一层沉重粘腻的颜料,覆盖在自己的皮肤上,那是张泽禹滚烫的眼泪、粗暴的拥抱和绝望的占有。
左航“第二层,朱志鑫。颜色:灼热的橙黄,掺杂炫耀的亮金。质地:干燥,颗粒感强,附着力一般,但……刺眼。”
武弦清的眼前似乎闪过球场刺目的灯光,朱志鑫汗水淋漓的笑脸和充满力量感的冲撞。
左航“第三层,张极。颜色:冰冷的钴蓝,分析性的银灰。质地:平滑,致密,渗透性强。”
左航的声音像手术刀,一层层剥离。
武弦清感到一阵被彻底看穿、数据化的寒意,那是张极镜片后冷静的目光和指尖规律的按压。
左航“第四层,苏新皓。颜色:温润的赭黄,包裹算计的暗绿。质地:绵密,柔韧,难以剥离。”
一股温和却令人窒息的包裹感袭来,那是苏新皓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步步为营的进逼。
左航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在感知,在分辨。黑暗中,武弦清能听到他略微加重的呼吸声。
左航“还有很多……”
他缓缓说道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、近乎叹息的起伏,
左航“细碎的,混合的,相互污染覆盖的……”
他描述的,正是武弦清这半年多来混乱不堪、层层淤积的内心图景。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无形的刮刀,刮擦着她的灵魂,带来尖锐的痛楚和一种被彻底理解的、诡异的解脱感。
左航“现在,”
左航的声音忽然逼近,武弦清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,
左航“让我看看……最底下。”
他伸出手,这一次,不再是虚指或轻触。在绝对的黑暗中,他的指尖,带着颜料和薄茧的粗糙质感,准确地、缓慢地,抚上了她的脸颊。
从额头,到眉骨,到鼻梁,再到……嘴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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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完待续